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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/01/10

【時間的女兒】〈第2章〉葛蘭特困惑地繼續研究理查三世的畫像,對於自己竟然把謀殺犯當成法官,這讓他不爽。










時間的女兒】〈第2章〉葛蘭特困惑地繼續研究理查三世的畫像,對於自己竟然把謀殺犯當成法官,這讓他不爽。





時間的女兒。時間的女兒。時間的女兒。時間的女兒。時間的女兒。時間的女兒。時間的女兒。時間的女兒。時間的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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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但當〈瑪塔〉兩天後回來看他時,帶的並不是鉤針和毛線。她飄逸地走過來,戴著一頂〈哥薩克帽〉,看起來非常帥氣。她
吃完午飯後,一定在鏡子前面整了好幾分鐘,才調出帽子不經意的傾斜角度。


2.「我今天沒法久待,親愛的。我要去戲院,今天有日場演出,老天幫我。全是茶盤和白癡。我們全都已經糟糕到,覺得台詞
毫無意義的地步。我覺得這齣戲永遠也不會下檔了。這會像紐約那種不是以年,而是以十年為單位的檔期。真是太嚇人了。人
的腦子,根本沒辦法一直專注下去。昨天晚上,〈傑佛瑞〉在第二幕中間就油盡燈枯了,他的眼睛幾乎從腦袋裡爆出來。我以
為他中風呢。後來他說,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登場到那一幕中間的事情。」


3.「妳是說,他失意了嗎?」


4.「喔,不是,不是。只是變成了自動運作的機器人。說台詞做動作,但從頭到尾,都在想別的事。」


5.「要是大家說的是真的,那麼演員會這樣完全不稀奇。」


6.「喔,只要不太過分的話。〈強尼‧卡爾森〉可以一面趴在別人的大腿上哭得肝腸寸斷,一面告訴你屋裡有多少張紙。但那
跟整整半幕時間都『不在』是兩回事。你知道〈傑佛瑞〉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,把兒子趕出家門、跟情婦吵架、還指控太太跟
他最好的朋友私通嗎?」


7.「那他知道些什麼?」


8.「他說,他決定把公園大道的公寓租給〈桃莉‧達料〉,買下〈里奇蒙〉那棟「理查二世式」的房子,〈拉提莫〉因為接受
了行政長官的命令,所以要脫手了。他考慮到浴室不夠,決定樓上貼著『十八世紀中國壁紙』的小房間,改裝應該不錯。他們
可以把漂亮的壁紙取下來,用來裝飾樓下後面沉悶的小房間。那個沉悶的小房間裡,都是維多利亞時期的鑲版。他還考慮過管
線問題,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錢,把這舊玩意整個換掉,同時還想著廚房該用什麼廚具。他剛剛決定,要剷掉大門口的灌木叢時
,赫然驚覺他正在九百八十七人的注視下,在舞台上跟我面對面,台詞還說到一半。怪不得他眼珠子,都要從腦袋裡爆出來了
。如果能從『起皺的書衣』判斷的話,我看見你至少看了一本我帶來的書。」


9.「對,講山脈的那本。真是天賜的禮物。我躺著看了好幾小時的照片。沒有什麼比山脈,更能讓人客觀的了。」


10.「我覺得星星更好。」


11.「喔,不會。星星只讓人退化到『阿米巴蟲』的狀態。星星奪取了人類最後一絲尊嚴,最後一點信心。但一座雪山,是很
適合人類尺寸的指標。我躺著看〈埃佛勒斯峰〉,感謝上帝我沒去爬山。醫院的病床相形之下,既溫暖又安全。〈侏儒〉和〈
亞瑪遜〉女戰士,則是人類文明的最高成就。」


12.「啊,好吧。我有別的圖片要給你。」


13.〈瑪塔〉從她帶來的四開信封裡倒出一疊紙張,散落在他胸前。


14.「這是什麼?」


15.「人臉,」〈瑪塔〉愉快地說,「幾十張人臉,讓你看個夠。男人、女人、小孩。各種型態,各種大小的。」


16.他從胸前,撿起一張紙看了一下。那是十五世紀的畫像。一個女人。


17.「這是誰?」


18.「〈魯克蕾奇雅‧波吉亞〉(教皇歷山六世的私生女)。她是不是個怪人。」


19.「或許吧。妳的意思是說她有什麼謎團嗎?」


20.「當然有,從來沒有人知道,她是被哥哥利用了,還是兩人共謀。」


21.他拋棄了〈魯克蕾奇雅〉,拿起第二張紙。這是一個穿著時十八世紀末期服裝的小男孩,底下模糊的字體寫著:〈路易十
七〉。


22.「這可是個漂亮的謎題,」〈瑪塔〉說,「法國王太子。他是逃走了,還是被囚禁到死?」


23.「妳從哪裡搞到這些畫像的?」


24.「我到〈維多利亞〉和〈亞伯特美術館〉,把〈詹姆斯〉從他的『小窩』裡抓出來,教他帶我去印刷廠。我知道這方面他
內行,而且反正美術館,沒有他感興趣的事情。」


25.〈瑪塔〉就能一廂情願地認為一個碰巧是劇作家,並且是畫像專家的公僕,願意為了她,隨時離開工作崗位到印刷廠去。


26.他拿起一幅〈伊莉莎白時代〉的畫像。一個穿戴著天鵝絨和珍珠的男人。他把紙翻過去看這是誰,發現畫中人是〈萊斯特
伯爵〉。


27.「原來這就是〈伊莉莎白〉的〈羅賓〉。」他說,「我以前好像從沒看過他的畫像。」


28.〈瑪塔〉低頭望著,那張充滿男子氣概的豐腴面孔說:「我第一次發現歷史上,主要的悲劇之一就是最棒的畫家,都要到
你過了顛峰時期才替你畫像。〈羅賓〉以前一定很帥。他們說〈亨利八世〉年輕時也是個大帥哥,但現在呢?只不過是紙牌上
的老K。現在我們知道了〈丁尼生〉留那可怕的大鬍子之前是什麼模樣。總之我得走了,已經要遲到了。我剛在〈費樺餐廳〉
吃飯,好多人過來跟我攀談,害我沒辦法趁早脫身。」


29.「我希望請客的人,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」〈葛蘭特〉瞥了她的帽子一眼。


30.「的確,她很了解帽子。她看了我一下就說;『是〈賈克‧都〉吧。』」


31.「是她啊!」〈葛蘭特〉甚為驚訝。


32.「對,〈馬德蓮‧馬區〉。而且請吃午餐的人是我。不要露出這麼震驚的樣子:這不太委婉了。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原因的
話,我是希望她能替我寫一齣戲,關於〈布萊辛頓夫人〉的戲,但是一直人來人往的,我根本沒機會打動她。不過,我可以請
她吃了一頓大餐。這提醒了我,〈東尼‧畢特梅〉可要請七個人吃飯。酒池肉林啊。你覺得他是怎麼能繼續下去的?」


33.「缺乏證據。」〈葛蘭特〉說。她笑著離開了。


34.在沉寂之中,他繼續思考〈伊莉莎白〉的〈羅賓〉。〈羅賓〉有什麼謎題嗎?


35.喔,當然有,〈艾美‧羅伯薩〉。


36.好吧,他對〈艾美‧羅伯薩〉沒興趣。他不在乎她是如何或為什麼跌下樓梯的。


37.但他看著其他面孔,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下午。他在當警察之前就對人臉有興趣,在〈蘇格蘭場〉的這些年間,他的興趣
既是私人娛樂,也有助於公務。早年他曾經跟警司一起指認嫌犯。那不是他的案子,他們倆都是為了別的公事才到場,他們在
一男一女後面,看著那兩人分別走過十二個平凡無奇的男人面前,希望能找出一個熟悉的面孔。


38.「你知道哪個是我們的朋友嗎?」


39.「不知道,」〈葛蘭特〉說,「但我可以猜猜看。」


40.「是嗎?你覺得是誰?」


41.「左邊數來第三個。」


42.「罪名是什麼?」


43.「不知道,我一點概念都沒有。」


44.他的長官有趣地瞥了他一眼。但當那一男一女都無法指認任何人的時候,十二個人開始三五成群聊起天來,拉衣領、繫領
帶準備結束協助警方的工作,離開警局回到日常生活中;唯一沒有動作的,就是從左邊數過來第三個男人。左邊第三個人默默
地等著警衛來帶他回牢房。


45.「可惡!」警司說,「十二分之一的機會,就被你猜中了。真是厲害。他從行列裡找到你們安插的人了。」他對本地的探
長說。


46.「你知道那個傢伙嗎?」探長有點驚訝。「據我們所知,他以前從沒犯過事。」


47.「不知道。我以前從沒見過他。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罪名。」


48.「那你怎麼選中他的?」


49.〈葛蘭特〉遲疑了一下,他第一次分析自己選擇的原因。那並不是推理得來的。他並沒有說:「那個人的臉,有這種特質
或那種特色,所以他是被告。」他的選擇是直覺,原因在他的潛意識裡。最後他在潛意識裡,探索一番之後衝口而出:「他是
十二個人裡唯一臉上沒皺紋的。」


50.他們都笑起來。但〈葛蘭特〉一旦把理由拉到陽光之下,就知道自己的本能是如何運作的,並且明白了其中的道理。「聽
起來很蠢,但其實不是。」當時他說,「臉上沒皺紋的成年人,只有白癡。」


51.「相信我,〈費爾曼〉不是白癡,」探長打斷他。「他可聰明得要命。」


52.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是說白癡不負責任。白癡是不負責任的標準。那十二個人都大概三十來歲,但只有一人長著不負責
任的面孔。所以我立刻選中他了。」


53.在那之後,〈蘇格蘭場〉大家都取笑說〈葛蘭特〉可以「一眼就逮到犯人」。助理總監曾經戲謔地說:「別告訴我,你相
信人會長著犯罪的面孔,探長。」


54.但〈葛蘭特〉回答說不是的,沒有這麼單純。「長官,要是世界上只有一種罪行的話,那或許有可能;但罪行跟人性一樣
多變,要是警察開始替面孔分類的話,那絕對會被淹沒的。每天五點到六點去〈龐德街〉上走一圈,就能看到聲名狼藉的女士
們的各種長相,但〈倫敦〉最惡名昭彰的女人,看起來卻像個冷冰冰的聖徒。」


55.「最近沒這麼神聖啦。她喝酒太多了。」助理總監說,無誤地指出他說的是哪位女士。接著他們改變了話題。


56.然而〈葛蘭特〉對面孔的興趣不減反增,而且變成了刻意的研究。這是案例的紀錄和比較。正如他所說,要替面孔分門別
類是不可能的,但要分析單一面孔的特質則沒問題。比方說,報端刊載著名審判的報導裡,有主要人物的照片,大家都可以看
到。誰是被告,誰是法官,從來就不會搞錯。有時候,律師的面孔可能看起來像囚犯,畢竟律師只代表人性的某個層面,跟世
界上其他人一樣,可能陷入激情和貪婪。但法官有種特別的氣質;正直而超然。因此就算沒戴假髮,大家也不會把他,跟既不
超然,也不正直的犯人搞混。


57.〈瑪塔〉的〈詹姆斯〉被從他的「小窩」裡拉出來之後,顯然如魚得水的很。他選的各種罪犯或他們的受害者圖片,讓〈
葛蘭特〉消遣到〈侏儒〉替他送茶來的時候。他把紙張整理好,要放進櫃子裡時,手碰到一張從他胸口滑落到床單上,一下午
都沒注意到的圖片。他把那張紙拿來看了一下。


58.這是一個十五世紀末的男人畫像,他戴著天鵝絨帽,穿著開衩馬甲。他年約三十五、六歲,鬍子刮得很乾淨,兩頰削瘦。
他戴著華麗的珠寶飾領,正往右手小指上戴戒指。但他的視線並不在戒指上。他望向空中。


59.在〈葛蘭特〉這天下午看到的所有人像中,這是最有特色的一幅。簡直像是畫家致力於,在畫面上表現出他能力所無法傳
達的東西。畫中人的眼神~非常引人注目又獨特的表情~把他打敗了。畫中人的嘴也是:他不知道該如何,讓如此寬闊的薄唇
生動起來,所以嘴畫得僵硬而失敗。畫家表現得最好的是臉部的骨架;強壯的顴骨,下方凹陷的面頰,以及過大而顯得無力的
下顎。


60.〈葛蘭特〉在翻過紙張的中途停下來,繼續思索這張面孔。法官?軍人?貴族?這是個習於背負沉重責任,並且為自己的
權威負責的人。某個責任感很強的人。一個杞人憂天者,可能是完美主義者。一個在複雜大局中悠然自得的人,但卻拘泥於小
節。他很容易得消化性潰瘍吧。這個人小時候身體也不好。他臉上有著幼時病痛留下的難以言喻的痕跡,表情比跛子更為消沉
,但同樣逃避無門。這位畫家明白這一點,並且用畫像表現了出來。微微浮腫的下眼圈,像是睡過頭的孩子;皮膚的質感;年
輕的臉上,卻帶著老人的表情。


61.他把畫像翻過來看標註。


62.後面印著:〈理查三世〉。現存於國家畫廊。畫家不詳。


63.〈理查三世〉。


64.原來這就是〈理查三世〉。駝子。童謠裡的怪物。純真的摧殘者。邪惡的同義詞。


65.他把畫像翻過來再度打量。畫家畫那對眼睛時想表達什麼?他在那對眼睛裡看到了一個憂慮不安的人嗎?


66.他花很長的時間望著那張臉,那對奇特的眼睛。眼睛狹長,離眉毛很近,眉毛微微地皺成憂心忡忡的樣子。一眼望去會覺
得眼神好像是在窺探,但再看下去就會發現畫中人神情內斂,幾乎心不在焉。


67.〈侏儒〉來收他的茶盤時,他還瞪著這張畫像看。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看到這樣的畫像了。〈蒙娜麗莎〉相形之下簡直像
是一張海報。


68.〈侏儒〉打量他沒動過的茶杯,熟練地摸了一下已經不熱的茶壺,然後噘起嘴來。她說如果他不想喝茶的話,她有別的事
可做,不用特地替他送茶來的。


69.他把這張畫舉到她面前。


70.她覺得如何?如果這個人是她的病人的話,她覺得他生了什麼病?


71.「肝病。」她簡潔地說,然後義憤填膺地端起茶盤,直挺挺地踏步走出去,金色鬈髮上下蹦跳。


72.但是迎著她走出去的一陣風,悠然自在地走進來的外科醫生有不同意見。他聽了〈葛蘭特〉的話,望著畫像,興味盎然地
考慮了一會兒之後說:


73.「骨髓灰白質炎。」


74.「小兒麻痺症?」〈葛蘭特〉說,突然記起來〈理查三世〉有一隻萎縮的手臂。


75.「這是誰?」外科醫生問。


76.「理查三世。」


77.「真的?真有趣。」


78.「你知道他有一隻手臂萎縮嗎?」


79.「是嗎?我不記得。我以為他駝背。」


80.「他是駝背。」


81.「我只記得他牙口很好,還吃活青蛙。看來我的診斷準得驚人。」


82.「太神奇了。你為什麼覺得他有小兒麻痺?」


83.「我不知道。現在你要我確實說出來的話,我猜大概就是這張臉上的表情吧。腿殘的孩子臉上就有這種表情。要是他天生
就駝背的話,那原因可能是駝背而不是小兒麻痺。我看這畫家沒畫出駝背啊。」


84.「對,宮廷畫師都有點手段的。一直要到〈克倫威爾時代〉大家才要求『寫實表現』。」


85.「要是你問我的話,」外科醫生說,心不在焉地打量〈葛蘭特〉腿上的夾板,「我們到現在還深受其害的那種反向勢利,
〈克倫威爾〉就是始作俑者。『我是個平凡人,真的,我不虛張聲勢。』同時也缺乏教養、禮貌和寬容。」他意興闌珊地捏了
一下〈葛蘭特〉的腳趾。「這簡直是猖狂的傳染病。恐佈的曲解。我聽說在美國某些地方,穿西裝打領帶去見選民就等於政治
生命。那才是裝模作樣自抬身價。理想的花花公子形象就是要跟大家一樣。看起來很健康。」他加上一句。他指的是〈葛蘭特
〉的大腳趾。然後他轉身回到床單上的畫像。


86.「很有趣」他說,「說到小兒麻痺,或許他真的有小兒麻痺,所以手臂才會萎縮。」他思忖了一會兒,完全沒有要離開的
意思。「總而言之很有意思。謀殺犯的畫像。你覺得他符合哪種類型嗎?」


87.「謀殺犯沒有類型,殺人有太多不同的原因。但就我自己的經驗或案例中,都不記得有像他的犯人。」


88.「他當然是別具一格的,不是嗎?他沒有任何顧忌。」


89.「是沒有。」


90.「我看過〈勞倫斯‧奧利佛〉演他。把純粹的邪惡表現得淋漓盡致。一直都在滑稽可笑的邊緣,但是絕對不會過度。」


91.「我給你看這張畫像的時候,」〈葛蘭特〉說,「你還不知道這是什麼人。那時你就覺得他是壞人嗎?」


92.「不覺得,」外科醫生說,「我只想著他生了什麼病。」


93.「很奇怪對不對,我也不覺得他是壞人。現在我知道他是誰,看到了背後的名字,腦袋裡就只剩下他是壞人的念頭了。」


94.「我想壞人就跟美人一樣,都是由看的人來決定的。好了,我週末的時候再來。現在你沒有哪裡會痛吧?」


95.醫生跟來時一樣悠然和藹地離開了。


96.〈葛蘭特〉困惑地繼續研究畫像〈自己竟然,把歷史上數一數二的著名謀殺犯當成法官讓他不爽,把受審者當成審判者,
真是愚昧得驚人〉,然後想起這張畫,是拿來讓他解謎的。


97.理查三世有什麼謎題?


98.他想起來了。〈理查〉謀殺了他兩個小姪子,但沒人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。兩個孩子就憑空消失了。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
,他們失蹤時〈理查〉不在倫敦。〈理查〉派了別人去幹掉他們。但這兩個孩子的命運之謎始終沒人解開。〈理查二世〉
〈Charls II,1630~1685〉的時代,有人找到兩副骨骸~在哪裡的樓梯底下嗎?~重新埋葬。大家一致認定那是兩位小王子的
遺骸,但從來就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。


99.受過良好教育之後,所知的歷史竟然少得令人驚訝。他對〈理查三世〉的認識僅止於他是〈愛德華四世〉的弟弟。金髮的
〈愛德華〉身高六尺,英俊慑人,對異性手腕高超;而〈理查〉卻是個在哥哥死後軟禁小姪子,篡奪王位的駝背,最後還乾脆
把繼承人除掉一勞永逸。他也知道〈理查〉大叫著要人給他一匹馬,然後死在〈博斯沃斯〉的戰場上。他還是一族的最後血脈
,〈金雀花王朝〉的最後一人。


100.每個學童翻過〈理查三世〉部分的最後一頁都鬆了一口氣,因為〈玫瑰戰爭〉終於結束了,他們可以進入〈都鐸王朝〉,
那也很無聊,但至少比較容易理解。


101.〈侏儒〉進來整理房間的時候,〈葛蘭特〉說:「妳手邊不會剛好有一本歷史書吧?」


102.「歷史書?沒有。我要歷史書幹嘛。」這不是問句,所以〈葛蘭特〉沒有試圖回答。他的沉默似乎讓她不安。


103.「如果你真的想要歷史書,」她立刻說道,「可以問問看〈戴瑞爾〉護士,讓她送晚餐時一起帶來。她的教科書全都在房
間的架子上,裡面很可能有歷史書。」


104.不愧是〈亞馬遜〉女戰士,他心想,果然還留著學校的教科書!她還在懷念學校,就像每次水仙花盛開時就懷念故鄉〈格
洛斯特郡〉一樣。


105.她端著他的乳酪布丁和燉大黃根,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房間,他以接近慈悲的容忍態度望著她。她已經不再是呼吸聲像唧
筒的魁梧女性,而成了可能的娛樂泉源。


106.喔是的,她有歷史書,她說道。事實上她應該有兩本。她把所有的課本都留著,因為她喜歡上學。


107.〈葛蘭特〉差點問她,是不是也還留著小時候的洋娃娃,但即時止住了自己。


108.「我當然喜歡歷史,」她說,「那是我最喜歡的科目。獅心〈理查〉〈Richard the Lion–heart,1157~1199〉是我的英
雄。」


109.「也是個讓人難以忍受的大老粗。」〈葛蘭特〉說。


110.「喔,不要這樣!」她露出受傷的表情。


111.「他顯然有甲狀腺亢進的問題,」〈葛蘭特〉毫不留情地說,「到處橫衝直撞,像是沒做好的煙火一樣。妳現在要下班了
嗎?」


112.「等我把晚餐送完之後。」


113.「妳今晚能把書找給我嗎?」


114.「你應該要睡覺了,而不是醒著看歷史書。」


115.「與其瞪著天花板,我不如看看歷史書。妳能拿來給我嗎?」


116.「我不想為了對〈獅心王〉沒禮貌的人,專門跑回護士區,然後今天晚上再跑回來。」


117.「好吧,」他說,「我不是殉道者的料子。我覺得〈獅心王〉是騎士精神的代表,無所畏懼,無可挑剔的騎士,毫無缺點
的指揮官,夠得三次傑出軍人獎。現在妳願意去替我拿書了嗎?」


118.「我覺得你好像很需要念點歷史。」她說著用大手撫平歪斜的床單一角。「我回來的時候會替你拿書來,反正我要去看電
影。」


119.她過了將近一小時才回來,裹著一件駱駝毛大衣,看起來碩大無朋。病房已經熄燈了,她像好心的精靈一樣,突然出現在
他閱讀燈的光環中。


120.「我本來希望你已經睡著了呢,」她說,「沒想到你真的打算今晚就開始看。」


121.「要是有什麼能讓我想睡的話,」他說,「那就是英國歷史教科書。所以妳可以去跟人手牽手了,不用覺得內疚。」


122.「我要跟〈貝洛斯〉護士一起去。」


123.「妳們還是可以手牽手。」


124.「你真叫人不耐煩。」她充滿耐心地說,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

125.她帶了兩本書來。


126.一本是叫做《歷史讀者》的通論,這本書和歷史的關係,就像聖經故事跟聖經古本的關係一樣。〈卡紐特大王〉
〈Canute,955~1035〉在海邊反駁他的朝臣,〈亞佛烈大帝〉〈Alfred the Great,849~899〉讓糕餅燒焦了,〈萊理爵爺〉
〈Raleigh,1552~1618〉把斗篷鋪在地上讓〈伊莉莎白〉踩過。〈納爾遜〉〈Nelson,1758~1805〉在勝利號的艙房中對〈哈
第〉〈Hardy〉說了臨終的遺言,一切都用大而清晰的字體在一個段落裡就結束。每個事件都有一整頁的插圖。


127.〈亞馬遜〉女戰士如此珍視童年的書籍,讓人意外感動。他翻到扉頁看看是不是有她的名字。扉頁上寫著:
〈艾拉‧戴瑞爾〉,
三年級
新橋高中
新橋市,
格洛斯特郡。
英國
歐洲,
世界
宇宙。


128.周圍貼滿了各種彩色的轉印貼紙。


129.他想知道,是不是所有小孩都這樣?這樣寫他們的名字,然後在上課的時候玩轉印貼紙。他自己的確是這樣。看到這些簡
單明亮的色塊,立刻喚起了他童年的回憶。他已經忘了貼轉印貼紙有多好玩。當你開始把紙撕起來,看見印得很漂亮時,那種
美好的滿足心情。成人的世界裡很少有這樣的成就感,或許只有高爾夫一杆進洞堪比擬,要不就是你感覺到釣線扯緊,魚兒上
鉤的瞬間。


130.這本小書,他愉快地悠閒翻閱,仔細地閱讀每一個童稚的故事。這畢竟是所有成年人都記得的歷史。在大家都忘記了進出
口貿易稅、港口稅、蘇格蘭宗教革命、黑麥屋謀反事件、三年法案,以及長久以來各種混亂的派系對立、叛亂和合約之後,留
在記憶中的只有這些了。


131.他看到〈理查三世〉的故事時,標題是《塔裡的小王子》。年輕的〈艾拉〉似乎覺得兩個小王子遠遠不及〈獅心王〉,因
為她把整篇故事裡的大寫字母「O」都用鉛筆仔細塗滿了。插圖畫者兩個金髮的小男孩,在透過窗上的鐵欄杆照射進來的陽光
下玩耍,他們倆都戴著和時代不符的眼鏡,插畫空白的背景,還有人在玩井字遊戲。〈小艾拉〉顯然完全不在乎小王子。


132.然而,這個小故事夠吸引人,驚悚到足夠讓小孩覺得有趣。天真無邪的小王子,邪惡的王叔。經典的簡單故事中經典的角
色。


133.同時這也有個教訓。一個完美的警世故事。


134.但是國王並未從這邪惡的行為中獲得任何好處。他的冷血殘酷讓英格蘭人民大為震驚,決定不要再讓他當國王了。他們找
來了〈理查〉住在法國的遠親〈亨利‧都鐸〉來當國王。〈理查〉在接下來的王位爭奪戰中英勇戰死,但他已經臭名遠播,眾
叛親離,許多人倒戈投向對方戰營。


135.這段敘述很簡潔,但並非華而不實,直接紀錄了大要。


136.他拿起第二本書。


137.第二本是學校的歷史課本。英國兩千年歷史清楚地分門別類,以備查詢。分類照慣例,是依照不同的統治時期。怪不得大
家都用某個人代表統治時期,忘了那個人物也經歷過其他君王統治。這些人都被一一歸類:皮普斯〈Pepys,1633~1703〉:查
理二世。莎士比亞〈1564~1616〉:伊莉莎白一世〈1533~1603〉。瑪爾博蘿公爵〈1650~1722〉:安女王〈1665~1714〉。從來
沒人想過曾經見過〈伊莉莎白女王〉的人,也可能見過〈喬治一世〉〈1660~1722〉。大家從小就被這種觀念制約了。


138.然而,當你只是個脊椎受傷斷腿臥床的警察,為了避免無聊發瘋,而研究早已作古的王室人物時,這確實能讓事情單純化



139.他驚訝地發現,〈理查三世〉的在位時期如此之短。他是英國兩千年歷史上數一數二的著名君王,卻只在位兩年,他顯然
絕非常人。就算〈理查〉沒有朋友,他也肯定對許多人造成了影響。


140.歷史課本也覺得他非常有個性。


141.〈理查〉是個非常有能力的人,但做事卻不擇手段。他悍然奪取王位,宣稱王兄跟〈伊莉莎白‧伍德威爾〉的婚姻不合法
,兩個小王子是私生子。人民都害怕站錯邊,接受了他,他開始往南擴張勢力,也獲得了眾多支持。然而,就在這段期間,住
在倫敦塔裡的兩位小王子失蹤了,據信已遭謀害。接下來發生了大規模的叛亂,〈理查〉無情地鎮壓。為了挽回失去的民心,
〈理查〉召開會議,取消了王政稅和制服傭兵制。


142.但是,第二次叛亂繼之而起,〈蘭開斯特〉分支的〈亨利‧都鐸〉從法國率軍入侵。他在〈萊斯特〉附近的〈博斯沃斯〉
迎戰〈亨利〉,〈史坦利〉背叛了〈理查〉,和〈都鐸〉裡應外合。〈理查〉英勇地戰死沙場,留下和〈約翰王〉
〈King John,1167~1216〉不相上下的惡名。


143.王政稅和制服傭兵制,是什麼玩意?


144.英國人民對法國軍隊,決定王位繼承作何感想?


145.但是當然啦,在〈玫瑰戰爭〉的時代,〈法國〉仍舊是〈英國〉遙遠的一部份;對〈英格蘭人〉來說,還沒有〈愛爾蘭〉
那麼陌生。十五世紀的〈英格蘭人〉去〈法國〉是理所當然的,但除非被流放,否則不會去〈愛爾蘭〉。


146.他躺著思考〈英格蘭〉。〈玫瑰戰爭〉爭奪的〈英格蘭〉。一個遍野青翠的〈英格蘭〉;而不是從〈康伯蘭〉到〈康瓦爾
〉,都擠滿了煙囪的〈英格蘭〉。一個尚未開墾,廣袤的森林中滿是野生動物,沼澤裡充滿水鳥的〈英格蘭〉。一個每幾哩就
有著小聚落,綿延不絕的城堡、教堂、小屋;修道院、教堂、小屋;莊園、教堂和小屋的〈英格蘭〉。聚落周圍是田地,遠方
則是綠野。無盡的綠野。聚落之間轍印深深的小道,冬天泥濘,夏天塵埃飛揚,點綴著隨季節變換綻放的野玫瑰或紅山楂。


147.〈玫瑰戰爭〉在這片人煙稀少的綠野上打了三十年。但那事實上是家族鬥爭而非戰爭。像是〈羅密歐家〉和〈茱麗葉家〉
的夙怨,跟一般〈英格蘭人民〉根本沒啥相關。沒人敲你的門,問你是〈約克〉還是〈蘭開斯特〉,就算你站錯邊,也沒人會
把你拖進集中營去。那是一場集中的小型戰爭,幾乎像是私人宴會。他們在你家外面打仗,把你的廚房變成更衣室,然後前往
別的地方繼續打。過幾個星期,你聽說了戰爭的結果,你們家可能會起內訌,因為你老婆是〈蘭開斯特〉,而你可能是〈約克
〉。這其實滿像足球賽的,沒人會因為你是〈蘭開斯特〉或〈約克〉而起訴你,就像不管你支持〈兵工廠隊〉,還是〈切爾西
隊〉都不犯法一樣。


148.他就這樣想著青翠的〈英格蘭〉睡著了。


149.他對兩個小王子的命運之謎,仍舊一無所知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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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時間的女兒,#推理小說

#作者約瑟芬鐵伊,#JosephineTey,#譯著丁世佳

#出版社漫遊者,#2014年6月





.(_.^._)√•*´ 圖‧文字/風雲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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